人事部的办公室里,空调开得很足,冷风吹得我后颈发凉。
张姐把离职协议推到我面前,欲言又止。
“苏晚,你真的不再考虑一下了?跟陆馆长服个软,这事就过去了。”
我拿起笔,在签名处写下自己的名字。
“张姐,你还记得五年前,我提议恢复古法植物染色的事吗?”
张姐愣了一下。
“记得当时馆长说,成本太高,周期太长。”
“是啊,”我笑了笑,“后来,小张来了,把我的方案改了几个字,加了几页ppt,说是他的‘色彩创新’,陆馆长当场就批了二十万预算。”
张姐的脸色有些尴尬。
“那那不是因为小张他懂市场嘛”
“他懂市场?”我的声音不大,但很清晰,“他懂的是怎么把别人的东西,变成自己的东西。”
我签完字,把笔放下。
“我在这待了十年。十年前,绣坊还在老街,下雨天屋顶都漏水。那时候陆馆长手把手教我劈丝,他说,苏晚,咱们做手艺的,要对得起手里的每一根线。”
我的眼眶有点热。
“那时候,他会为了找一种叫‘月白’的颜色,跑遍整个江南。他说,化学染料染出来的,是死的,没有灵魂。”
张姐沉默了。
“现在呢?”我看着她,“现在他管机器绣出来的东西叫‘技术革新’,管化学染料叫‘符合市场需求’。”
“苏晚”
“张姐,你说,是我变了,还是他变了?”
张姐低下头,没说话。
我拿起属于我的那份协议,站起身。
“谢谢你,张姐。”
走出办公室,外面阳光刺眼。
我忽然想起十年前的那个下午,也是这样的阳光。
我刚进绣坊,笨手笨脚,一根丝劈了一个小时都没劈好。
陆馆长走过来,没有骂我。
他拿起我的手,说:“别急,心静下来,手才能稳。”
他的手很粗糙,但很温暖。
他说:“咱们苏绣,绣的是时间,是人心,急不得。”
那时候的他,眼睛里有光。
是什么时候,那光就没了呢?
或许是绣坊第一次拿到投资的时候。
或许是第一批“快消品”绣作让他尝到甜头的时候。
或许,是在他发现,用情怀讲故事比一针一线地绣,来钱快得多的时候。
手机震了一下,是我先生发来的消息。
“我在楼下了。”
我深吸一口气,把所有翻涌的情绪都压了下去。
路过绣坊大厅,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《锦鲤抄》。
红得发俗,艳得刺眼。
那是小张的得意之作。
陆馆长正陪着一个客户站在画前,满面红光地介绍着。
“我们这款产品,最大的优势就是快!从设计到出货,一个月!纯手工?那得一年!一年,黄花菜都凉了!艺术也要跟上时代嘛!”
客户的眉头微微皱着。
陆馆长没看见,他指着角落里我的那幅《百鸟朝凤图》半成品,笑着说:
“像那种,就是典型的老思想,慢工出细活,听着好听,其实就是没效率,没有商业价值。”
我的脚步顿住了。
手里的离职协议,被我捏得变了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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